4.2万公顷森林烧毁，22万人紧急撤离，240栋房屋化为废墟，110名消防员受伤。
自7月22日以来，法国西南部吉伦特省森林大火持续蔓延。法国内政部长称，这可能是法国历史上因森林火灾实施的最大规模疏散行动。今年法国全国森林过火面积已逼近10万公顷，创下历史纪录。
总台记者朱雪松第一时间赶赴波尔多，在火线内外连续采访四天，记录下燃烧的森林、空荡的公路，以及安置中心里一张张等待回家的脸。
一场自带雷电的大火
火车还没抵达波尔多，车厢里就能闻到呛人的烟味。
抵达火车站后，我们直奔火场。通往火区的大路全部封闭，手机地图彻底失灵，我们只能凭着烟的方向寻找火线。沿途尽是烧焦的森林，迎面而来的只有消防车、警车和媒体的采访车，除此之外，几乎见不到一个人影——22万人撤离后的土地，安静得让人发毛。
不知绕了多久，我们终于抵近一处火场。离火线还有几百米，灼热的气浪已经扑到脸上，空气里的颗粒物刺得人睁不开眼。有的同行索性戴上了防毒面具——在这样的空气里，没有人觉得这是夸张。
在火过之处，成片的松林只剩焦黑的枝干，一座苗圃里数万棵树苗无一幸存。在部分居民区，不少房屋已被烧成空壳。据省政府统计，全省240栋房屋被大火摧毁——而随着排查深入，这个数字还会上升。
△火积雨云
这只是4.2万公顷中的一角。从7月22日中午的一缕青烟，到迫使22万人撤离家园，这场火只用了四天，速度远超所有人的预判。最令消防专家不安的是25日夜里：火场上空升起巨大的火积雨云，云中电闪雷鸣——这场大火已经强大到可以制造自己的天气系统，给自己造风、造雷、再用闪电制造新的火点。省长坦言，这种现象一旦出现，火势演变将无法精确预判。
△空无一人的高速公路
火有多大，还可以看一条公路：连接法国和西班牙的交通大动脉A63高速被掐断约60公里，暑期出行最高峰的周日中午，通往波尔多方向的路面上空无一车。
砍掉一片森林
去救整片森林
△当地消防员灭火
27日，法国总统马克龙赶到波尔多火灾指挥中心视察。此前几天，应他的要求，1500名军人已进驻火区，与2700名消防员并肩作战。在灭火现场，消防车车身上的编号五花八门——增援力量来自全国各地，有的从里昂赶来，有的从巴黎连夜驰援。一架A400M军用运输机也被紧急改装成灭火飞机投入火场。据法国国民议会公开质询文件和法国航空媒体报道，法国全国仅有12架专业灭火水轰机，平均机龄约30年，即便算上新订单，首批新机最早也要2028年才能交付。法国舆论今夏追问的正是这一点：极端火灾的增长速度，已经跑在了灭火能力的前面。
空中力量见了底，地面只能拿出最后的办法。情急之下，消防部门做出了一个听上去近乎悲壮的决定：砍树。105台林业机械、15台推土机昼夜作业，在完好的森林中间硬生生开出总长超过120公里的空带——火烧到没有可燃物的地方，自然就会停下。
这是一道用森林换森林的算术题。
离开林区时，天色已晚，增援的消防车还在一辆接一辆往里开。一位消防员告诉我，这些天他们都在彻夜奋战——火线只要一夜无人盯守，白天所有的付出就可能付诸东流。88名消防员，已经在这场拉锯里受了伤。
安置点里
22万人的等待
被大火改变的，不只是森林。
△安置点照片
推开波尔多会展中心的大门，行军床从脚下一直铺到视线尽头。很多人撤离时只来得及抓上证件和药品，猫和狗跟着主人一起住进了大厅。人多，空气浑浊，夜里咳嗽声和孩子的哭声搅在一起。这样的夜晚，他们已经过了一周。
△总台记者采访杜赫雄和邻居老人
住在勒阿扬的杜赫雄，撤离那晚把97岁的邻居接上了自己的车。更让他揪心的是，老人的老伴在混乱中失散，至今没有找到。他说，他们这代人没有经历过战争，却在这场大火里尝到了逃难的滋味。说到这里，这位法国男人的眼角湿了。
利嘉德带着身体有恙的母亲住在这里。她远在国外的女儿放心不下，不顾时差天天打来电话。她也每天都去问工作人员同一个问题：什么时候能回家？得到的答复永远是：再等等。
△一名撤离民众在安置点休息
而蒙特苏伊家的孩子，掰着手指头数着自己想念的东西：小床，浴室，还有那只毛绒玩具。
没有期限的等待，最磨人。但省政府的态度没有任何余地：火势得到控制之前，一律不得返回，“没有任何例外”。第三天我们再来时，大厅里的行军床依然一眼望不到头，其中一整片区域，住着250位被整体转移出来的养老院老人。几个展厅内，行军床边的行李摆放得越来越整齐，大家开始强迫自己安顿下来，因为谁都不知道，等待还要多久。
烟锁红酒之都
火线最近时，距离波尔多市区只有不到20公里。
波尔多——法国百万人口的大都市，也是最负盛名的葡萄酒产区，这里的酒庄和年份，被全世界的爱酒人如数家珍。而这一周，这座世界名城却始终笼罩在烟雾之中。城区本身虽未过火，但眼下正值葡萄生长的关键窗口期，连日浓烟已让法国社会开始担忧今年波尔多葡萄酒的产量与品质。
△记者被烟雾熏得无法睁眼
△烟雾笼罩下的波尔多机场
令人担忧的远不止葡萄酒。波尔多同时是法国航空航天与军工重镇，达索飞机的总装线、阿丽亚娜集团的工厂就分布在城市西郊——而这一次，火线恰恰从西边压来。全省超过1.3万家企业被疏散，经济损失仍在扩大；卫生部门已就烟雾对老人、儿童等脆弱人群的健康风险发出警告；而4.2万公顷森林燃烧释放的二氧化碳、被摧毁的动物栖息地，至今没有人能算清。按照海岸松的生长周期，这片森林要恢复到大火前的模样，至少需要四十年——今天安置点里的孩子们，要人到中年才能重新看到它。
火势迅猛难挡
百年隐患今朝爆发
据法国多家媒体援引波尔多检方的初步调查通报，火源可能是一台在高压线附近除灌作业的机器，事故性起火是目前调查的主要方向，最终结论仍待司法确认。法国电视台走访起火点索莫斯时，当地居民问出了所有人的疑问：红色火险预警天，为什么还允许在林中动工？更大的背景是：据法国生态转型部长期统计，法国九成森林火灾源于人类活动；法国内政部长努内兹近日透露，仅今年全国已有128人因涉嫌引发火情被拘捕。
△被大火烧毁的海岸松林
火为什么烧得这么快？多位法国森林科学家在火灾期间撰文指出了一个更深层的原因：波尔多身后的朗德-加斯科涅森林是西欧最大的人工林，约97万公顷林地里近80万公顷是同一树种的海岸松，富含树脂，成行栽种。2025年发表于《自然·通讯》的研究显示，在十个温带国家中的九个，人工林被烧毁的概率比天然林高出57%到155%。法国林业工程师早在1893年就警告：海岸松林若无防火带分隔，几乎注定葬身火海。一个多世纪过去，森林的格局没有变，而极端高温年年加码——隐患，终于在这个夏天爆发。
28日深夜，省政府更新了通报：当天白天仍发生14次复燃，夜间火情尚未完全平息；据法国经济部估算，13万名劳动者正因这场大火无法工作。
踏上返回巴黎的列车，车窗外的松林由焦黑渐渐变回绿色，烟味一点点淡了下去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可我知道，在身后那片土地上，数千名消防员今晚仍要在火线上彻夜坚守；森林深处，刚被压制的火线随时可能复燃；成千上万的人今晚仍要在行军床上入睡；一位97岁的老人，还在等失散的老伴回来；一个孩子每晚睡前，都在想念她的毛绒玩具。
大火终会熄灭，森林也会重新长高。只是此刻，对火线之内的人们来说，家是那么近，又那么远——近得抬脚就能到，却迟迟没有归期。
（总台记者 朱雪松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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